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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庭事苑

山川异域 风月同天——访日本东北大学名誉教授中嶋隆藏先生(2)
http://www.hmszs.org/ 2013-12-22 来源:黄梅四祖寺 作者:耀察

 

 

生活禅非常值得日本佛教界借鉴

 

  因为历史和现实种种因缘,日本佛教已经基本成为葬礼佛教,对普通民众的心灵世界和生活方式基本上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中嶋先生说,在这一点上,他完全认同株式会社寺院经营企划公司社长薄井秀夫先生的观点(编者注:可详见对薄井秀夫先生的专访)。

  中嶋先生讲述了自己母亲去世后的一番心路历程。

  为了帮助中国读者更好地理解中嶋先生的心理,以下引述薄井秀夫先生论文中的论述:

  日本的寺院,主要是以“檀家”(信徒)为对象从事着各种活动。因为“檀家”是以父传子,子传孙来延续,所以,即使世代改变,与寺院的关系不会发生变化。这使得寺院活动的基础变得如同磐石一般坚固,同时也成为了导致寺院活动停滞不前的原因。檀家以外的人,基本上不能参加寺院的活动。

  大多数日本寺院由1~2名僧侣管理经营。而且,大多数僧侣都有家室,因此大多数寺院的住持是世袭制。这意味着寺院业已成为一种家庭式经营机构了。其中,住持的妻子承担着接待檀家(在家信徒)等事务,在寺院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这种寺院,它们每天的具体活动是些什么呢?

  基本上是做功课和杂务。早晚在大殿诵经,打扫寺院等。不过,平常极少有檀家(在家信徒)来寺院,可以说几乎没有人来。只是因各地的习俗不同,有的地方还有“月拜”的习惯。即在去世不久的逝者的忌日,僧侣前往其家中访问,为死者举行诵经活动。四、五十年前,全国各地都有这样的活动,但近年来,在城里举办这类佛事活动的寺院越来越少了。

  寺院最忙碌的日子,是大多数人休息的周末。周末一般安排为檀家(在家信徒)的祖先举办“年忌”法会。仅仅周末两天时间,有不少寺院甚至要举办10场以上的“年忌”法会。除了办法会、讲经活动外,还要与施主的家人一起举办“追念故人往事”的活动。此外,檀家的家中如果有人去世,住持还有担当葬礼司仪的角色。虽然因寺院的规模大小略有不同,但一般的寺院1年都要举办大约10~30场葬礼。

  中嶋先生告诉笔者,因为日本佛教和寺院的现状,让他在去年母亲去世后,没有选择到寺院举办佛教葬礼。“一者是,日本的僧人跟普通人一样结婚、吃肉、喝酒,僧人只是一种职业,我在内心里不相信他们有超度亡者的法力;二者是,在寺院举办佛教葬礼,要交一笔可观的金钱,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中嶋先生认为,日本佛教必须进行大改革,要让佛法从寺院和经书中走出来,活学活用,能够真正解决民众的精神痛苦,让他们生活得快乐和解脱。“在这一点上,净慧法师的生活禅无疑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

 

著名汉学家书柜里几乎全是中文书

 

  在做翻译的间歇,何燕生教授告诉笔者,之所以对净慧长老的生活禅思想如此契合,与中嶋先生中国国学的底蕴十分深厚有关,在这方面,甚至一般的中国人都难以望其项背。“老先生家里没有日文书,几乎全是中文书。”

  “其实,在东北大学读本科的时候,我本来是想好好研究日本文化的,结果发现日本文化的渊源在中国,因此,我就下决心学习中国文化了,这一过程延续了半个世纪之久。”中嶋先生笑着说。

  中国文化的核心无疑是儒释道,中嶋先生就从这里下手,研究三教之间的关系,异同与融合,时间段为六朝、隋唐、北宋,先后出版了《六朝思想之研究》、《六朝士大夫如何接受佛教思想》、《云笈七笺基础研究》等功力扎实的著作,同时也有《中国的文人像》这样生动可读的著作,甚至还写过一本名为《静坐》的书,分析三教对静坐的理念和方法。此书因为颇受欢迎,在台湾被译成中文出版。

  “我是1965年进大学学习的,那个时候学习中文很困难,因为中日还没有正式建交,不能像过去的日本留学生那样,几乎可以随时到中国留学,只好在家里学‘哑巴中文’,所以中文口语不好。”

  尽管如此,中嶋先生对中国历史、文化的熟悉程度令笔者既吃惊又惭愧。他像谈论老朋友那样,说到六朝名士阮藉、嵇康,谈及佛教界里程碑式的大师道安、慧远、僧肇,告诉笔者葛洪的《抱朴子》是儒释道三教融合的名作,前半部分写成仙求道之术,后半部分是儒家思想。他还谈到中国佛教界内甚少涉及的六朝末期及隋唐流传甚广的“三阶教”,因为过于偏激,为当局所禁止。在这一过程中,中嶋先生随便说到一些古汉字的多种含义和用法,笔者作为一个中国人却闻所未闻,深感汗颜。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可以说,有机会采访这样的大德,是人生莫大的荣幸。

  令笔者惊喜的是,虽然研究领域是中国中古文化,但中嶋先生一点也不“古里古气”,而是对现当代中国文化和社会现状同样十分关切,他对鲁迅、巴金很熟悉。

  连电视频道也喜欢看中国的。“我很关心中国的教育状况,那天我看中国的电视教育频道,里面说到中国的历史变迁,其中的表述很不准确,主要的问题就是封闭式思维,认为中国历史和文化是自成一体、独立形成的。其实中国的文化一直是与周边国家和外来文化的不断交融中成长起来的,绝非关起门来发展,或者一成不变的。正因为有巨大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中国文化才有无比强大的生命力,才没有被其他文化征服和消灭。”

  谈到这里,中嶋先生完全超越“日本人”的身份,显露出国际学者的博大胸怀:日本人也有这样的认识误区,二战以前,日本人受的教育就是“日本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如今日本一些著名的右翼分子还是持这样的观点,比如石原慎太郎先生。“其实,日本文化,发展同样是在与周边国家融合产生的,渊源主要来自于中国,日本号称‘大和民族’,‘大和’的意思就是融合。”

  笔者不禁感叹,如果大家都有中嶋先生这样的智慧和襟怀,国家之间哪有如此众多造成无数生灵涂炭的战争呢?人类怎么会无休止地向大自然索取,从而导致十分严重的生态危机呢?

  不知不觉间,一整个上午的采访已经结束,转眼到了午餐时间,可中嶋先生依然精神攫烁,意犹未尽。他亲切地对笔者说,我们还可以闲聊一下,放松放松。

  “我爱听西方古典音乐,特别喜欢柴可夫斯基,听了让人很宁静,而贝多芬的音乐起伏太大了,容易让人情绪动荡。”说着说着,中嶋先生突然唱起了中国的西部民谣,“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声音悠扬清亮。出人意料的是,紧接着,他突然唱起了中国的《国歌》。笔者心里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不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歌曲么?”,但很快也跟着唱起来。当唱到“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时,中嶋先生突然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敌人就是我们!”然后哈哈大笑。

  哈哈哈,笔者与何燕生教授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幽默逗得大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温暖的禅意……